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房子,它盛载着历历往事,盛载着那些被风揉碎或被风吹起的幻想,还有某个阶段的酸楚和快乐,有时幸福,有时忧伤。
也许有些人几乎无法清晰的回忆自己的童年时代,连同迎风吐蕊的青春年华,都如同一轮破旧的胶片,昏昏黄黄在脑海里剥蚀着,没有清晰的影象,没有成串的记忆和怀想,它们间或闪过一片晦涩或尴尬的光影,在自己眼前匆匆一晃便一闪而过了。
心中的那座土房子,也许在清冷的积雪之上,旁边有枯黄的麦垛,歪斜的粮囤,还有笨的慵懒的黄狗,月亮的光芒零零碎碎敲打着木门和格窗,它们反射出古典和质朴的回应。时间如流水般冲洗一日日衰朽的容颜,而想象的月光依旧清清冷冷从瓦椤间直泻而下,斑斑驳驳,投向自己。
已经在土房子里徘徊多少年了,始终没能打捞起生命的麦地,想象那些立在麦芒上的蜻蜓,田间悉索的老鼠,在冬雪复盖之后,它们又去了哪里?这个贫脊的山村已经离我越来越远,我甚至无法描摹村庄后面大山的模样,但我清晰着村口大路指向的地方。我的阿黄伸长着鲜红的舌头,眼神倾倒于几只旋舞的蝴蝶。而我的身形如一束风中蒲苇,立在杨树丑陋的枝边,右手抚触着满是伤痕,左手紧紧握着几颗已经发粘的糖。
当月亮已经升高,清辉让大地空旷,你会看到,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在苍凉的月色里静静的坐下来,他身后的木屋里燃着跳动的烛火,他前面的道路洒满浩荡的月光。那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日子,我已经不太记得了。只是知道,当夜深了,当屋里烛火燃成几滴清泪,当我的阿黄困盹的连一只逃窜老鼠,都懒的睁眼去看时,我就会被爷爷揽在结实的臂弯里,把我平放在小木床上。透过格窗可以看到夜风中舞动的柳枝,但看不到村头的大路,看不到那个穿着粉嫩上衣的女人,在大路上走过来,靠近我。
我是注定要在我的土房子里些怀想什么的,我也注定要在木屋之外成长和成熟。我是一直迷离于零星记忆的人,而这些回忆一定会捆绑我。
那座木屋周围,踏满了我深深浅浅的屐痕。这些碎片当中,有一条红丝巾始终在不安的摇曳,每每我心中划过这一抹凄艳的红,都会感到凌空泻下无数锋利的剑芒,刺在灵魂最柔嫩的地方,于是疼痛,心如刀绞却又无声无息。
说起来难以置信,几年前,我似乎一夜之间通体透明,照亮我的是一束纤细的光芒,围绕这束光芒,我幸福又惶恐的度过了年恋爱时光。对我来讲不长也不短,不过,那些记忆如今回忆起来,却宛如江河飘乎的渔火,瞬间呈现,又瞬间消失了,只有那一抹摇曳的红丝巾,时不时从旧事中跳出来,投下几缕幽怨的疼。
一直到现在,我也弄不清楚,当时我的绝决与冷酷,是如何在压抑的空气中飘散,这是短暂一生中的漫长一天,崖畔立着我孤苦伶仃的身影,那方鲜艳的红丝巾被大风吹起,又被大风吹远。从此,一个人远走他乡,另一个抱恨终生。
伫立在我的土房子里,我常常陷入不能压制的酸楚与悲哀之中。我看到那一身粉嫩的上衣,那一方红透的丝巾,它们象冬季涌过来的冰水一样打湿我,不论白天黑夜。而我零星的回忆,那座土房子,那座土房子里的林林种种,正阴险的冲我笑。
几乎在每一年的春节,我都会闭门在家,或者写写字,或者看看书,把上下班时间按排的紧凑有序,逃避所有的应酬和聚会。因为这时,她会在这个曾经的故乡转上几天,而此刻我只能置身于我冰冷的土 屋,抖开一方红艳的丝巾,把自已深埋到旧事中去。
但是电话还是响了,几年的时间,她的声音不再娇细的如红楼中的林妹妹:“嗨,我是…,出来聊聊吧”
我不想去,我只想听听对面的声音,
“不出来也罢,也许见面会尴尬,我听说你几年来总是忧郁的活着,还听说你在一次酒后痛哭,撕心裂肺的,说是因为我,说是我将是你一生无尽的自责与酸楚。何必呢,当时我们都年轻,事过境迁了,我们可以怀念但不要沉迷”
。。。。。。
这些话听起来有些暧意,放下电话,我望着远远的山峰,在夕阳下饱满的挺立着,想起母亲,想起如果还活在世上的爷爷,他也不会希望我悲情的以弱者的方式活着吧。
是呀,活在回忆中又算什么呢?那终归是一片秋天的叶子罢了,随意翻转几下,就被卷入滚滚的流光,接着,又会有新的叶子落下来,它似乎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过,便与今时之时默默远离了。就如同现在,我眼中遥远的天幕,那些曾经不太璀灿的星子,会不会有一颗或者两颗正悄悄的灿烂起来啊。
从我的房子里面走出来,把痛苦和悲伤的火焰藏在下面,生命如此之短暂,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衰老,更没有理由选择和消逝的旧事一道沉沦,就如同刚刚的那句话:“我们可以怀念,但不能沉迷!”